一座城一段经历——商丘
商丘,于我而言,是第二故乡。还记得高考填报志愿时,我在参考书上找那些会下雪的地方的大学。我选了东北的,河北的,山西的,陕西的和河南的学校。一共8个志愿填空格,最后一个我实在不知道选什么了,堂哥建议商丘师范学院。“那里会下雪吗?”我最关心这个问题。“会,那里也是长江以北,会下雪。”于是,我就把商丘师范学院郑重地填在了最后一个接受调剂的志愿空格里。而命运使然,我被录取了。从此,我因商丘这个城市而跟整个河南结缘。
大一时,宿舍里有个家在平顶山市的女生,告诉我一个关于商丘的美好的故事。她姐姐的同学在面试时说自己是商丘师范学院的,人家说这学校没听说过啊。那同学马上改口说:“以前叫应天学院。”“哦,这个知道,来试讲吧。”后来我专门了解了下商丘与应天的关系。
原来啊,在北宋初年,被南侵的金兵所迫,宋皇室把当时的宋州(今商丘)改名应天府作为陪都。在明朝嘉靖年间,第一次设置商丘县。
商丘是我们大中华烹饪鼻祖伊尹的诞生地。垛子羊肉,糟鱼,糟鸡据说已经是申遗了的食物。可惜当年我只在商丘当地的朋友家里吃过一次垛子羊肉,糟鱼和糟鸡是离开商丘后才知道是中华美食,并且已经接近失传了。垛子羊肉是挺好吃的,软烂入味,吃的是凉口。糟鱼和糟鸡的味道对我来说至今还是个迷。
商丘还是燧人氏故乡,在商丘如今还有一个“燧皇陵”。中国文联还给商丘颁发了一个“中国火文化之乡”的牌子,挂在燧皇陵。在商丘的高速路口有个大转盘,上面立着一个商丘的地标,像火焰一样火红跳跃的“商”字。
商丘的南湖古城据说是中国现存唯一一个完整的棋盘式城池,还是集八卦城、水中城和城摞城于一体的古城。历经四千多年,宋太祖在这里发迹,赵构在这里登基称帝……以前在商丘的时候只觉得商丘的地名都很古老,如夏邑、虞城、睢阳、梁园等等,却不知商丘的历史那么悠久,历史上那么有名。虞城还是花木兰的故乡,在虞城县城汽车站门口立着一个木兰从军像。
黄河没改道前也从商丘流过,现如今黄河古道成了商丘的一个旅游景点。我在2003年的元旦跟几个老乡一起骑自行车从师院出发到黄河古道游玩,全程骑了三个小时。那时候黄河游览区只在夏天时热闹,冬天时这里是荒芜寂寞的。改道后的黄河已经不黄了,这里的河水清澈得像一个大湖。水面已经结成厚厚的冰面,刚开始我们只敢在水边赞叹,不敢往冰面上走,后来看到一辆三轮车从河对面突突突地开过来,直接上岸走了。我们直接惊呆了,随后马上哈哈笑着在冰上嬉闹起来。隔着厚厚的冰层,可以看到巴掌大的鲤鱼在水草里穿梭,那感觉真的太奇妙了。这段经历直到现在,每当我跟别人说起商丘,我都会首先说起。也是在这里,我们遇到一对在这里留守黄河滩的老夫妇,他们教会我说桌的、著的,还有“吃馍馍不服,喝飞飞不开”的商丘民谣。
只有在商丘,唯独在商丘,我觉得钱真的很经花。即使我自己也出身在非常贫困的广西山区,可是我们那边的农产品、生活用品和日常饮食没有这么便宜。直到我2006年离开商丘,那里的苹果还是一块五两斤,梨一块钱三斤,夏天的时候番茄一块钱5斤,黄瓜一块钱6斤,西瓜1毛钱一斤……我们师范生每个月有60块钱的生活补助发到饭卡里,我和很多同学整一个学期都不用去充值。师院门口的小吃街,拿张十块钱出去从左边吃到右边,能撑死回来。
凯旋路的麻辣烫配雪糕、平原路的拉条、民主路的手抓羊肉饭,骨里香的烧鸡、振源排骨的烩面、傻子超市的馍片、合计的烤鸡翅,还有不挂名的早餐档上的胡辣汤、水煎包、卤面、火烧、鸡丁米线、大肉水饺…...一想起来就口水沸腾,简直不能提。冬天时砂锅米线是放学后最大的慰藉,夏天时一碗凉皮是出门的唯一理由。
没到商丘之前,我的理解里面条就是一碗带汤的面。到了商丘之后才知道面条不叫面条,它有很多个名字,烩面、拉面、扯面拉条、刀削面、手擀面、卤面、汤面、拌面、捞面、炒面、焖面……饼不是饼干,是烧饼、烙饼、锅盔、火烧、馅饼、灌饼、千层饼、手抓饼、鸡蛋饼、饼夹菜,白吉馍……刚去师院的时候看着食堂里明目繁多的各种饼很好奇,于是决定每天吃个不同的饼看看要吃多久,可怜我不重样地吃了一个月,食堂的饼档还有新品,我也是要疯了。
馒头不叫馒头,叫馍。吃米饭不叫吃饭,叫吃米。来一份炒饭,要说来一份炒米。凉粉不是糖水拌的,是加了盐油酱醋辣椒末炒的。豆腐花叫豆腐脑,是加了鸡汤和腌黄豆,吃的是咸口。
河南的同学会细心地教我早餐吃稀饭包子或饼,中餐吃馍菜汤,晚餐吃面条。我现在的早餐还必须干稀搭配就是那时候养成的习惯。甜面酱、黄豆酱、黄瓜酱也是那个时候进到我的饮食里,河南的同学教我用这些酱蘸馍吃,蘸饼吃,蘸生的蔬菜吃。凉拌菜也是那个时候开始接触的,在商丘仿佛所有食物都能凉拌,从黄瓜、洋葱、番茄到豆制品到肉类,无所不能凉拌。我吃过最赞的一次凉面是在黄河故道对岸的山东曹县一户农家里。院子里有口深井,在我们宿舍做宿管的姐姐把手擀面在大锅里煮熟,直接泡在井水里,擦上一把黄瓜丝,加酱油、陈醋、蒜容、辣椒油拌在一起,我们五个人吃掉了比井口还大的一盆凉面。那种简单粗暴的吃法,井水的甘冽清凉,至今记忆犹新,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最原生态的凉面了。
在商丘。我吃到的第一样食物不是面条,不是饼,不是馍,而是五香卤毛蛋。毛蛋,顾名思义就是在蛋壳里已经长出毛的小鸡,在破壳前就煮了,卤了,煎了。那天是我到师院的第一天,报完到,安顿好宿舍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新校区的食堂第二天才正式开业,背包里连最后一块饼干也没有了。我跟着同是出去找吃的家长和同学们一起走出新校区门口,那时候路灯还没牵好,一片昏暗,一支白炽灯竖在路口,一堆人围着一口热气腾腾的锅。我挤在外面,看不到里面是什么,只听小喇叭里喊着“毛蛋,毛蛋,五香毛蛋”。我还以为是茶叶蛋之类的,急吼吼地递进去1块钱。扯出来三个热乎乎的蛋,剥了壳,淌出一手的汁水,闻着还挺香的,咬一口,嗯,什么东西,嘴边扯出来一撮毛,我的妈呀!!!
后来,很久之后,班里的一个同学给我吃了一块扁扁的,结实的,外面焦黄沾了辣椒粉的东西,说是烤面筋,我吃了下去,很好吃,闻同学哪买的。他带着我去到毛蛋摊前,指着锅里煎着的毛蛋说“这个”。原来,我这次吃的这种是还没变成小鸡,但是已经开始孵化了的蠢蛋。蛋白和蛋黄已经融合在一起,质地也变硬了,这样的蛋卤过后再香煎,真的很像面筋。
对于商丘,我最念念不忘的是宫廷杏仁茶。煮好的杏仁露装在一只公鸡外形的黄铜锅里热着,小碗里先装一些凉果和坚果碎,然后扳起公鸡的屁股,杏仁露从鸡的嘴巴里冲到碗里。混着凉果和坚果的杏仁茶稠稠的,滑、香、糯、甜、脆,口感非常丰富,甜得恰到好处,杏仁的香气浓郁,离开商丘后我再也没吃过那么好的杏仁茶了。
第一次看雪是在商丘的第一个冬天,快要放寒假了。一天晚上,我正在宿舍里泡脚,忽然听着外面有人大喊:“啊,下雪啦,下雪啦。”我光着脚丫跑到窗边,只见一片片的,白色的东西轻飘飘地从空中落下来,粘在树丫上、石头上、自行车的黑色座椅上。这就是雪啊。半小时后,我撑着伞,走在平原路的路灯下,抬头看着不只来自何处的雪花落到路灯黄色的光圈里。一走就两个多小时,等我终于仰累了脖子要往回走的时候,才发现我的身后也有那么一群人在望、在跳、在舔、在摸。多年后,朋友圈里有人发了张商丘师院的宿舍楼上女生拿伞来接雪花的照片,配的文字是:“下雪天最好看的不是雪,而是看南方人看雪。”我看着不觉失笑,可以想象那景象,是真的挺搞笑的。即使是北方的同学也说看到下雪都是高兴的。
也是在那年冬天我把手给冻裂了,坏掉好大一圈肉,直到现在左手食指和中指跟手掌连接的关节处还是凹下去的。归根结底的原因就是我没去澡堂洗澡,而是在没有供暖的宿舍里用一壶热水硬撑着过了一个冬天,直至把手冻坏。我和大多数南方的同学一样,刚去商丘的时候接受不了公共浴室。那真的是一个只分男女场的敞亮的浴场,有同学形象地把这称为“裸奔 ”。偌大的一个空房间里,竖起一排排淋浴的花洒,互相之间没有任何阻隔。我们常说,能够约在一起去洗澡的都是过命的交情。那是真正的360度无死角的坦诚相见哪!
到后来,我们适应了之后,也学会了带着酸奶和鸡爪子去澡堂过一个愉快的下午。在淋浴房的外面是一个供休息和换衣服的地方,每个人可以分到一张床和一个存放东西用的柜子。我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要准备床,后来直到见到几个在洗澡时晕过去的姑娘躺在床上休息,才知道这个床是很有用的。原来,澡堂里的蒸汽很重,氧气相对稀薄,如果空腹或者没休息好都有可能会缺氧而晕倒。
在商丘,我还第一次在麦田里奔跑;第一次发现桃花真的很漂亮;第一次感受有集体供暖的房子;第一次知道秋天是看得见的,春天是摸得着的,冬天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毕业后,我在09年回过一次商丘。 那里的灰尘还是那么大,烧鸡还是那么香,西瓜还是那么便宜、沙瓤、清甜。在夏邑的农村我见识了商丘地区传统的婚礼习俗,新郎新娘要在大婚当天在众亲友面前给长辈们磕头,长辈们会依礼给新人红包,以表接纳和祝福。
商丘管辖下的县城,除了夏邑县我还去过虞城县。前面已经说过虞城是花木兰的故乡,在汽车站门口可以看到一个木兰从军的雕像。我和外教Andy从县城坐小三轮车直接去到村里,在那里我们看到了晒在公路上的麦子,任由车子、人、牲畜从上面碾过,走过,踩过。还看到了大片的西瓜地里圆滚滚的西瓜以及养在院子里的羊,它们会自由自在地走到客厅里、厨房里蹭着人的脚脖子、膝盖咩咩地叫,一点都不怕人。
在商丘,我除了求学,也交到了一群很好的朋友,遇到一群可以记一辈子的同学。我也是在那里开始了我的教书生涯。从大二开始,一直到毕业我都在大洲外国语学校教新概念英语1级和2级。那时候,一节课的课酬是15块,每个月我可以固定领到400块左右的工资。这些钱可以让我在商丘生活得很好,还支持了我到处疯玩的需要。大学四年,我去了好多地方,见识了很多的人和事。那段到处游历的时光,一直到现在都让我念念不忘。只是那时都没有动笔的想法,一段充实的、丰富的、灿烂的青春岁月没有被记录下来。
听说,如今母校已经建设得非常漂亮,每年下雪的时候校友们发出来的照片都能让我窒息。希望,某一天,我还能回到那个小城到处逛逛,再吃吃那些念念不忘的小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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