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刘姥姥初进荣国府看王熙凤的为人处事
看过红楼梦的人都知道王熙凤是个八面玲珑极为聪明能说会道的一个人,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凤姐情商很高,说话很得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第六回刘姥姥一进荣国府,对这么一个不曾谋面的葭莩之亲,凤姐的每一句话都很得体,不去讨论她的人品,单论第一次接见刘姥姥这个情节里面,每一句话都值得我们去学习,去玩味。
原文里面说道刘姥姥的女婿狗儿祖上做过一任小京官,因贪王家势力,且又姓王,所以连了宗做了侄儿,有了往来。后来家业萧条,到狗儿这代只得务农为生,眼看秋近冬至,两亩薄田已然无法维持生计。刘姥姥因为曾经见过王夫人,自告奋勇来要来荣国府找王夫人借钱。于是次日就带着狗儿儿子板儿进城来,先找到王夫人陪房周瑞妻子的去引见。
这个时候,荣国府的理事人已经是凤姐,周瑞家的带着刘姥姥去求见凤姐。照例又是一阵通报,平儿先领刘姥姥去候着,此时刘姥姥的心是忐忑不安的,看见平儿误以为就是主子,闹了个尴尬。终于等到凤姐召见了,看凤姐第一句话是怎么说的。
原文写道: 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那灰,慢慢的道:“怎么还不请进来?”一面说,一面抬身要茶时,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立在面前了,这才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满面春风的问好,又嗔着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说!”刘老老已在地下拜了几拜,问姑奶奶安。
实际上凤姐早就知道刘姥姥等着见她好久了,却假装才知道刘姥姥来了,怪着周瑞家的不早说,让她因此怠慢了刘姥姥。行动上其实也不起身,也不抬头。虽然行动上凤姐是有心怠慢,但是言语上还是给了刘姥姥面子。
接着凤姐又说“我年轻,不大认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儿,不敢称呼。”
初次见面涉及称呼问题,的确不好叫。首先,凤姐不知道是什么辈分,叫错了显得无礼和不妥。其次即使按辈分来排,刘姥姥是大凤姐一辈的,按凤姐的地位和性格不可能真的把一个穷亲戚的老妈子去当长辈,所以凤姐以年轻不知辈分不敢称呼来搪塞过去,倒也合情合理。
凤姐笑道:“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嫌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这句话听起来还是很温暖,让人感觉人情味十足,让刘姥姥觉得王家没把这门穷亲戚忘了,当然这也是客套话。刘姥姥忙念道:“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到这里,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们瞧着也不像。”凤姐笑道:“这话没的叫人恶心。不过托赖着祖父的虚名,作个穷官儿罢咧,谁家有什么?不过也是个空架子,俗语儿说的好,‘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呢,何况你我。”
凤姐这么聪明的人肯定知道刘姥姥今天来肯定有事来了,少不得得讨赏什么的。凤姐先说现在的荣国府其实也是徒有虚名而已,只是个空架子,言下之意说别看我们风光,其实日子也过得不好,这个像极了穷亲戚找富人借钱一样,先说我们现在其实也不好过,让对方不要期待太高。这是让刘姥姥别指望从她这里获得太多好处。
另一方面,凤姐让周瑞家的去禀报王夫人,看看王夫人是什么看法再做进一步的决定。 周瑞家的回来说太太说:“今日不得闲儿,二奶奶陪着也是一样,多谢费心想着。要是白来逛逛呢便罢;有什么说的,只管告诉二奶奶。”
有了王夫人的指示,凤姐便有了主张,王夫人没来陪,那说明这亲戚关系一般,但是虽然一般,好歹也是王家的亲戚,不能在贾家人面前丢了面子,能照应多少还是照应一下。
周瑞家的跟刘姥姥使眼色,让她有什么要求赶紧说,正犹豫间,宁国府贾蓉过来借东西打断了一下,等贾蓉出去以后,刘姥姥终于鼓起勇气便说道 :“我今日带了你侄儿,不为别的,因他爹娘连吃的没有,天气又冷,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说着,又推板儿道:“你爹在家里怎么教你的?打发咱们来作煞事的?只顾吃果子!”凤姐早已明白了,听他不会说话,因笑道:“不必说了,我知道了。”
刘姥姥支支吾吾假板儿之名借钱,凤姐已经听懂。剩下的就是怎么处理的问题了。把刘姥姥叫去吃早饭,趁着间隙问问周瑞家的,王太太具体怎么说的。这才知道是半路连的宗,周瑞家的转达王夫人说:如今来瞧我们,也是他的好意,别简慢了他。让她自行裁夺。
说话间,刘姥姥已吃完了饭,拉了板儿过来,舔唇咂嘴的道谢。凤姐笑道:“且请坐下,听我告诉你:方才你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论起亲戚来,原该不等上门就有照应才是;但只如今家里事情太多,太太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是有的。我如今接着管事,这些亲戚们又都不大知道,况且外面看着虽是烈烈轰轰,不知大有大的难处,说给人也未必信。你既大远的来了,又是头一遭儿和我张个口,怎么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作衣裳的二十两银子还没动呢,你不嫌少,先拿了去用罢。”
这段话有三个含义,一个是家里事多,王太太也上了年纪,照顾不过来也是正常,先替王太太说话。第二是现在是我管事,虽然家大业大,但是有很多难处,还是跟刚才一样,先哭穷,降低刘姥姥期待。第三呢虽然我们现在也不容易,但是也不能让你们空手回去。
原文说 那刘姥姥先听见告艰苦,只当是没想头了;又听见给他二十两银子,喜的眉开眼笑道:“我们也知道艰难的,但只俗语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还大’呢。凭他怎样,你老拔一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壮哩。”周瑞家的在旁听见他说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凤姐笑而不睬,叫平儿把昨儿那包银子拿来,再拿一串钱,都送至刘老老跟前。凤姐道:“这是二十两银子,暂且给这孩子们作件冬衣罢。改日没事,只管来逛逛,才是亲戚们的意思。天也晚了,不虚留你们了,到家该问好的都问个好儿罢。”一面说,一面就站起来了。
凤姐这一招待给足了刘姥姥面子,赢得了刘姥姥的好感,也做足了王家和荣国府的面子,也交了王夫人的差,一举三得。也因为这次接待,为后来刘姥姥倾家荡产也要救凤姐女儿巧姐埋下福报。
从这一段情节来看,对一个穷亲戚都能这样,凤姐的为人处事的确做到了“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我们不是要学她那么圆滑,但是在人际交往中,说话得体顾及每个人的感受的确是我们要学习要修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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