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孤寂,零落成泥
王琦瑶的后半生,是和年轻人一起度过的。虽然她已经年过半百,但风韵犹存,这种风韵是被真正的高级浸润过的,即使穿过了时间,也依然寻得见踪迹。所以王琦瑶被说成是女儿薇薇的姐姐,甚至比女儿更好看;女儿的好朋友张永红一看就懂了王琦瑶身上不露痕迹的高级时尚;怀旧青年老克腊甚至恋上了王琦瑶。
从年轻到老,王琦瑶都不缺爱慕追求者。即使单身怀孕,平安里的平常男女,也只是觉得王琦瑶有本事,女人自觉比不了,男人自觉配不上。
女人有这样的魅力,虚荣心是肯定有的,但王琦瑶的高级就是,她很自然地收起自己的骄傲,又有意无意透露自己的别致。
王琦瑶与女儿
王琦瑶一个人生下了女儿薇薇。薇薇一出场已经15岁,正是叛逆的少年。
记得《小姨多鹤》里有一句话,大意是说,女人生孩子,是给自己生一个亲人。本来对于孑然一身的王琦瑶来说,更应该是如此。
但是,王琦瑶的薇薇却长成了王琦瑶的嫉妒者。从薇薇长大,交朋友,谈恋爱,到薇薇结婚、出国,她几乎没有和母亲的心连起来过。只是因为王琦瑶比薇薇好看吗?肯定不是。
生下这个孩子的时候,母亲来勉强来伺候月子,生气的时候把尿布摔到她脸上,说她“给脸不要脸,自作自践”。读来真是令人心如刀割。一个正在坐月子的女人,是一生里最脆弱的时刻,却被生她养她的母亲如此羞辱。
当过母亲的都知道,王琦瑶生在一个缺爱的家庭,她自己也在不停地寻找爱,她没有能力去爱另一个生命。薇薇是怎么长大的,小说里没有过程交待,但从薇薇和王琦瑶的相处方式来看,母女俩无疑隔阂很大。
这样长大的薇薇,自然和母亲王琦瑶亲近不起来,甚至处处和母亲相比,自己的好朋友,男朋友,一旦表示出亲近王琦瑶,她也吃醋。
王琦瑶她虽然没有薇薇这么幼稚,但内心里也是有些嫉妒薇薇的,薇薇年轻,有一个可靠且家境不错的男朋友。当然这种嫉妒并不明显,王琦瑶自己也没有觉察。只是在三人一起去杭州旅行时,薇薇和男友小林撇下她去玩时,她表现出来的失落和震恕,暴露了这种嫉妒。
薇薇的心眼全用在对待她母亲上了,对待朋友却是毫不设防,好在也是这样大咧咧的性格,最后选到了小林这样的丈夫,家境优渥,还移居了美国。
王琦瑶与张永红
看到张永红的时候,王琦瑶可能感觉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张永红生在一个贫困的小家庭,上天却给了她天生的美貌和审美天分。她把自己收拾成最好看,最吸引人的时尚女孩,她和薇薇做朋友,和王琦瑶交流服装时尚。她有姣好的外表,男朋友一个换过一个。
王琦瑶就看出来她以后要后悔的,因为太像年轻时候的她了,她不也是这样错过了最爱她的程先生?
但因为出身太卑微了,她太渴望通过婚姻改变命运了,一直觉得可以遇到更好的。甚至放手了小林这样的绩优股,拱手让给了薇薇,薇薇是毫不介意地接手了,最后反而成了赢家。
年龄越来越大,张永红是有点后悔了,但她是不会承认的,不仅嘴上不承认,心里也不会让自己承认。好在最后稳定了长脚这个“富二代”。
那些蹩脚的谎言,在王琦瑶那一看就破,可她没有戳穿,一是没有证据,二是她也并不想戳破张永红的幻想。王琦瑶很懂这种幻想,即使是点破,当事人也是不会信的。
她自己不也是兜转了大半个人生,才明白谁是最适合自己的么?
王琦瑶与老克腊
这一段畸形之恋,很是惨烈。
老克腊确切地说是一类人,原本是指一些上了年纪的人,“他们保持着上海的旧时尚,以固守为激进。”八十年代中叶,悄然生长了一代年轻的“老克腊”,他们”听老唱片,玩老相机,戴机械表,喝小壶煮咖啡,用剃须刀刮脸,玩老式幻灯机,穿船形牛皮鞋……“
这一系列作派,其实就是保持着怀旧式的时尚,算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爱好。
王琦瑶认识的这位老克腊,实际上还不太够格,“老克腊”有反讽他年纪小的意思,也确实是年纪小,他自以为的怀旧喜好,其实还是很浅薄的叶公好龙。
他看得懂王琦瑶的美,代表着过去几十年老上海的风情。“以前他都是在旧时光的皮肉里穿行”,见到王琦瑶之后“才真的触及到旧时光的核了”。
大概就是这种震惊,他总是有意无意地王琦瑶讲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自己是四十年前的人,比如说王琦瑶是怨他来迟了。五十多岁的王琦瑶,竟然被这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说得心动了,她的心孤冷寂寞,真的需要一把火。
然而一开始她也是矜持的,理智上来说,应该彻底和这个小伙子减少联系,甚至不联系。然而没有,他们见面、聚会的时间越来越频繁,借着很多人的掩饰下,说着一些只有两个人懂的话,传递着一些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眼神,这是小女生的内心最欢腾的把戏。
很多年前,她和康明逊不也是这样过吗?
旧戏重演,这一次陪着她的是一群小辈,但王琦瑶还是错乱了时光。她和老克腊睡了!
之后彼此都觉得羞愧,难以面对自己,也不敢面对对方。但很快老克腊又回来了,豁出去般地任由自己的情感泛滥,和王琦瑶做了短暂的“夫妻”。
王琦瑶心动了,她多年来干涸的身体和心,都被这个年轻人滋润了,她提出让老克腊陪她过几年,要以全部身家来置换。然而老克腊这个时候怂了。
他只是贪恋一时的幻觉,并不能接受自己和一个老太婆共同生活。于是他逃跑了,再也没有回来。
王琦瑶与长脚
王琦瑶最后是被长脚杀死的!谁能想到呢?
这个让王琦瑶看不起的落魄青年,是的,只有她看出来他落魄。
长脚是被带入到王琦瑶的生活里的,他每次都是张永红的伴,就是附赠的赠品,在王琦瑶这其实无足轻重,他也并不在意王琦瑶,只是为了张永红高兴,但他注意到王琦瑶可能有钱。
长脚发现了老克腊和王琦瑶的秘密,但他也没有告诉谁,老克腊托张永红还王琦瑶钥匙,张永红又托长脚,长脚的机会来了。
东窗事发后,长脚见求饶不行,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他在掐死王琦瑶的时候,他看到了这样的王琦瑶:“多么丑陋和干枯啊!头发也是干的,发根是灰白的,发梢却油黑油黑,看上去真滑稽。”
这是小说里第一次这么真切地呈现了老态的王琦瑶。在作者和读者的幻想里,王琦瑶就算是老了,也是个优雅的女人,但在瘪三长脚的眼里,就是一个干巴巴的老妇人。
做了一辈子梦的王琦瑶,应该醒了。
从错误的开始,到错失好人,再到昔日的故人离去,上半生翻篇。下半生她勉强和年轻人一起,或者还以为自己还是风头在前。但时光已去,再怎么拼命抓住点什么,也是空落落的孤零。
这一生看起来繁花似锦,实则孤寂一生,最后悄然零落,恐怕也无人知晓。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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