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家珍

        01

      我是米行老板的女儿,嫁给福贵时,他是地主家的少爷,家里的土地从街头到街尾。因为家底殷实,爹爹送我去读书。我穿着漂亮的旗袍和几个同行女伴去上学,一路上我们谈论着新知、未来,眼里充满希望的光芒,遇见福贵改变了我一生的轨迹。

      福贵在一个夜里看见我,我正提着煤油灯走在回家的路上,穿着高跟鞋,一身白色的旗袍,灯光映衬下有种朦胧的美。福贵看痴了,便问旁边地上的鞋匠: “那个白衣的是谁家女儿?”鞋匠回:“是陈记米行的千金。”福贵立马回家告诉他娘要把我娶过去,他娘派媒人来我们家,爹爹在大堂料理事务,媒人向他说明来意。爹爹没有立即答应,把我叫过来说:“家珍,你现在大了,地主家的福贵看上你了,你同不同意?”我点了点头说:“凭爹爹做主。”在家听爹爹的理所应当,有钱人嫁有钱人天经地义。

        嫁给福贵后,我每天操持家务,伺候公婆。那时,我和福贵岁数都不大,家里雇一个人叫长根,背福贵去上学。上学时他把长根当马使,他一拍长根脑门说:“长根,跑。”长根就飞速跑起来,福贵趴在长根身上兴奋不已,调皮时会说一句:“飞呀。”长根装出飞的样子,一步一跳,仿佛带福贵飞上天。

        公公说福贵是家里的孽子,一句成谶。男人都是馋嘴的猫,这是婆婆告诉我的。福贵逐渐长大后喜欢去妓院,再也没有去过学堂,每天打扮的流光亮丽去妓院嫖娼。公公婆婆管不住他,婆婆说公公年轻也喜欢去妓院沾花惹草,劝我想开点。

      福贵喜欢嫖娼后,换了坐骑,变成一个胖胖的妓女。他经常让她背着去逛街,路过我爹爹的米行,停下来,一脸客气的笑容,向爹爹脱帽致礼问:“岳父大人,近来可好? ”爹爹看到女婿故意向他炫耀,气的病了几次。公公得知后说了福贵几句,福贵说:“你是我爹都没气病,岳父大人生病为什么往我身上推?”公公听后叹息一声就作罢了。有几次,福贵在城里闹的实在过分,一天他回家,我准备丰富的菜让他吃,他把菜吃完底下都有一块相同的猪肉,他明白我的意思,我这是在告诉他,外面女人虽然新鲜,但家里的女人才是他的女人。

      福贵虽然明白,但是还是往妓院跑。知道自己怀孕了,我心里有一丝窃喜以为这样能栓住他的心。怀孕时虽然福贵回家次数多了,但他对我的兴趣减少,对我的一见钟情不知什么时候耗尽了。生孩子时福贵很紧张,我看得出他是在乎这个孩子,即便在他眼里孩子份量比我重,哪怕看见他一丝关心我就知足。没想到我生出是女儿,福贵失望极了,但还是安慰我说:“没事,家珍我们再生,我们肯定能延续香火,传宗接代。”

      02

      福贵是想有出息的,我再次怀孕时,福贵已经染上赌博,把家里的钱大把大把都压在赌博上,幻想有天把公公输掉的土地赢回来。公公知道福贵赌博,有次福贵赌博回来,他脱了自己左脚的鞋就打,福贵就躲,躲了几下发现公公不肯罢手,便抓住他手说:“爹,你他娘算了吧。老子看在你把我弄出来的分上让让你,你就算了吧。”公公又脱下右脚的鞋打,福贵又抓住他的手,他抓住公公的两只手,公公动不了。公公气极败坏骂了一句,福贵被惹急了双手一推,公公跌坐在地上。自此,公公没有管过他。

        一天,我听说福贵要把家里的地抵押出去赌博,挺着大肚子去青楼找他。肚子的孩子已经七个月,福贵都不曾回家看一眼他的孩子,我看到福贵时跪下来,拉了拉他的衣服说:“你跟我回家。”口气坚定而执着。福贵玩的正尽兴,看我阻挠他的兴致,打我两巴掌,我说 :“你不回家就不起来。”福贵恼羞成怒对我又踢又打,最后看我还是一动不动就放弃了,给旁边两个人一点钱让他们把我拖走。我知道悲剧不可挽回,没有抵抗,任旁边两个人拖到大街。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天黑不溜秋的,心胆战心惊往家里走,我想幸好孩子没事,用很长时间我才走回家。

      03

      福贵天明回到家,他跪在我面前说:“家珍,我把家产输光了。”说完就哭起来,我想把他扶起来,力气不够就把娘叫来,我娘知道他把家产输光,坐在地上和他一起哭。我本来没哭,看到她们的样子也哭了,边哭边说:“你不赌就好。”公公听到我们的哭声骂骂咧咧的,我和娘去公公的屋子说明了情况,公公气坏了,骂福贵是孽子,说把他千刀万刮。急冲冲往福贵屋子走,刚到门口就气晕过去,躺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天。第三天他把福贵叫来让他把低押的钱还了,福贵挑着铜钱还了债,我们成了穷人,没房没地。倾家荡产后,我们搬到一间破茅屋,公公像平常一样站在粪缸拉屎摔了下来,不省人事,我们一家人赶到时,公公已经断气,他是被福贵气死的。

    04

      爹爹听说家被败光的事把我接回家,女儿凤霞留在福贵家。那时肚子孩子已经七八个月,福贵和他娘租五亩地养活自己,他娘岁数大了,照顾着凤霞。过了段时间我把孩子生了出来,是个儿子叫有庆,我开心极了。爹爹本想给我儿子过满岁生辰大寿,没有等到我就偷跑出去。女人是顾家的,这是天性。凭着记忆我回到福贵的茅屋,见到福贵,看他穿破破烂烂的衣服,忍不住哭了。我们抱在一起,一家人终于团聚。我也穿上粗布衣服和福贵一起干活,我们以为幸福的日子到来了,靠自己努力干活一家人生活不用发愁。这时娘生病了,眼睛看不清,做饭烧火时睡了过去。我把家里仅剩的钱给福贵让他请郎中看病,福贵走时,我找了干净衣服让他穿,想让他去城里有点面子。

05

        福贵去城里请郎中不幸被国民党抓去打仗,这一走就是两年多。再见他时,凤霞七八岁了,儿子有庆已经三岁,我在地里干活,福贵就喊我名字。我哭着向他跑去,我们抱在一起。娘在他走后两个月就死了,凤霞在一次高烧后成了哑巴。还好,福贵活着回来了,我开心给福贵纳了一双新鞋。

06

        转眼到了有庆上学的年龄,福贵和我商量着把凤霞给一户好人家,一来解决有庆学费,二来解决婚姻。村里说有家愿意收养女儿,凤霞送去后,有庆很伤心不想上学,闹着不去学校,福贵看他不上学就打他,打完后自己也心疼说:“你好好读书,姐姐就回来了。”

      凤霞果真回来了,在一个深夜里偷跑到家里敲门。我和福贵见凤霞时,以为她是受委屈偷跑出来,检查了半天确定她没受虐待我们放下心来。福贵想把凤霞送回去,我恳求他留一天。晚上福贵把凤霞送回去时,儿子又哭又闹,我拦着有庆。最终福贵没有把凤霞送回去,他说:“就算饿死也不送回去。”

07

        凤霞大了会干活能自己养活自己,有情也分担了一些家务。不幸赶文化大革命时期,地归集体吃大锅饭,靠挣工分换粮食。村里办起食堂成立人民公社,把全村柴米油盐都收走充公。村长改名队长,为炼钢铁队长带着几个人挨家挨户去砸锅,专门派人去买煮钢铁的锅,把村里砸烂的锅和铁皮都堆晒场上准备炼铁。

            村里煮钢铁时,我得了病,没了力气。一天,我挑着羊粪去撒肥,走着走着腿一软坐在地上。福贵以为我岁数大了是累的,让我休息一个月,谁知一个月后我的病更重。

          队长安排福贵烧水煮钢铁,我陪着他一起烧,烧着烧着福贵累的睡着了。我拿着木桶不断去池塘打水,感觉浑身无力,提着空桶走几步就歇一下,打了一桶水,回去时走一步就歇一步,没走两步就滑倒了,水洒一地。“轰”一声,锅煮烂了,福贵醒了,他没看到我着急喊:“家珍,家珍。”我回应他。他看我在池塘边趴在地上湿漉漉的样子,知道我病的很重。带我去城里去看医生,医生说我得了软骨病,治不好的,可能会越来越重。

        我生病后,田里和家里活都靠凤霞干。我不甘心,想起来干活,扶着墙勉强站起来用布擦擦桌子,又扫扫地。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样扶着墙擦桌子,双腿无力,一下摔倒在地爬不起来,直到福贵和凤霞回来。福贵说:“你就安心躺在床上吧。”我说:“我不知道能不能爬起来。”

      我让福贵把家里衣服放在床边给凤霞和有庆做了新衣服,我想给福贵也做件新衣服。没成想在给福贵做衣服时,我连针都拿不起,拿着掉了下来,福贵捡起来递给我,我才捏着又掉下去。我眼泪流出来,这是我生病第一次哭,我说:“我是个废人了,还有什么指望?”

          福贵用袖管给我擦泪,宽慰我说凤霞挣得公分比我多,不用为钱发愁。我说:“有庆还小。” 我舍不得他们,躺了几天,恢复的又有点力气坐起来。

        有庆念到五年级就出事了,县长的女人在医院生孩子时出了很多血,严重缺血,于是学校老师把学生集合操场,让他们献血,孩子们一听给县长献血,认为十分光荣。有庆第一个跑到医院去献血,医院的人为救校长女人的命,一直抽有庆的血,抽着抽着有庆脸都白了。他对医生说:“我头晕。”医生没当回事继续抽,等有庆晕倒在地,那人才慌了叫来医生,医生拿着听筒听了听说:“心跳没了。”医生也没追究他的责任,只是对抽血的医生说:“你真是胡闹!”

          有庆同学说有庆在医院快死了,福贵连忙跑到医院,一切太晚了,有庆已经死了。福贵把有庆和公公婆婆埋在一起,他回家骗我说有庆出事需要在医院躺一段时间,我相信了,村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我知道有庆死了。

      我让福贵带我去有庆的坟看看,摸了摸有庆的坟,像是触摸他的脸,眼泪止不住流。

08

      有庆死后,我感觉到自己的命数快尽。瘦的只有皮包骨,身体像一梱柴火。有几个晚上,我断断续续和福贵说好多话,说起生活琐碎事说累了才睡着。

09

        凤霞到了快出嫁的年龄,福贵求队长给凤霞说媒,队长说了一个城市的偏头叫二喜。二喜来我家里时看了看,回去就说要给家里粉墙,带了几个人把茅屋换成新的。二喜想把凤霞娶回家,我和福贵看二喜心眼好就同意了。

        二喜娶凤霞时,让我们长了脸面。带了二十个人锣鼓喧天,二喜拉着红红绿绿的板车,给村里每个男人发最好的烟,女人和孩子发糖果,花钱这样大手大脚福贵都看呆了。

        凤霞出家那天,打扮的像天女下凡,我们都看痴了。自从凤霞出嫁后,我和福贵都丢了魂,出嫁后没到十天凤霞就回家了,二喜也跟着回来住在家里。过了些日子,二喜和凤霞还是回到城里,福贵就经常去城里看他们。

        一天二喜提着酒,笑容满面带着凤霞回到家里说:“爹,娘,凤霞有了,我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二喜眼泪掉出来,我和福贵也哭了,福贵和二喜喝了起来,直到深夜,二喜和凤霞才回城里。

        凤霞要生孩子,二喜把她送进产房。二喜和福贵在产房外守了一夜,天完全亮时,医生走出来问:“要大的,还是小的?”二喜跪下来求医生保大的,到了中午,医生说大的小的都平安,过了会凤霞产后大出血,抢救无效而死。

        10

        凤霞死后和有庆埋在一起,我看到福贵只带来孩子,就知道凤霞也死了。我对福贵说:“有庆、凤霞都是你埋的,想到你会亲手埋我,我就安心了。这辈子快过完了,你对我这么好,我有一对好儿女,活着时候都孝顺我,我知足了,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

      凤霞死去三个月,我也死了。走的时候,福贵收工回家,他熬了一碗粥给我喝。等他端粥到床前,我用尽全力捏着他的手,深情看着福贵,眼睛缓慢闭着,脸上挂着笑容,像熟睡的婴儿。

11

      福贵说,我走的很好,很干净。村里的女儿有在闲话走的,这一生我没过上好日子,我不抱怨福贵,福贵年轻时是败家子,但心底不坏,后来醒悟过来也踏实过日子。我告诉福贵要好好活下去,人快死都会看淡,活着就是生离死别,而活着每天都是它的意义。福贵心里有我,我想下辈子还做他女人,生对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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